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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約(第三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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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約(第三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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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象 譯注

馮象譯註《新約》三版的修訂,跟二版一樣,也幹了將近半年。經書從頭至尾,一句句一字字對照原文重新斟酌,「錘煉風格」;註釋則多有擴充。今天按頁數粗粗估算,譯文的改動和夾註的增刪,二版修訂八九千處,這次三版也不下三四千處。 ...了解更多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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產品介紹

作者: 馮象 譯注
出版: 本事文化
初版: 2024/08
頁數: 648
尺寸: 172*234*37 mm
ISBN: 9789887055082
分類: 聖經版本 - 選摘本

新约(第三版)
冯象 译注

 

【內容介紹】

馮象譯註《新約》三版的修訂,跟二版一樣,也幹了將近半年。經書從頭至尾,一句句一字字對照原文重新斟酌,「錘煉風格」;註釋則多有擴充。今天按頁數粗粗估算,譯文的改動和夾註的增刪,二版修訂八九千處,這次三版也不下三四千處。

《新約》牛津初版,是二零一零年問世的,到一七年二版修訂,恰好七年;到二零二四年三版再次修訂,又是七年。七,古人視為聖數,象徵完滿、成就、安息、蒙福;傳道者讚為子民受賜於救主的「休憩之恩許」(來4:1)。如此,七七相加,可稱是雙倍的福恩了(見耶穌家譜,「從亞伯拉罕至大衛共十四代,從大衛至入囚巴比倫亦十四代,從巴比倫之囚至基督復又十四代」,太1:17註)。

譯經,如見不足者所言,乃是與聖者相遇;修訂卻是「面對面同他交談」,進入一種更親密的,且不斷加深的,聆受聖言的體驗。另外,因為原先初版二版都沒有寫序,這次添了兩篇文章。一篇《美極了,珍珠》談譯藝,做代序。另一篇《誤譯耶穌》論解經,讀者反饋,說對於學習領會人子的教導有幫助,便收在附錄。

 


【作者簡介】

馮象,北大英美文學碩士,哈佛中古文學博士(Ph.D),耶魯法律博士(J.D),清華大學梅汝璈法學講席教授,兼治法律、宗教、倫理和西方語文。譯著Book Matter版有:《貝奧武甫》、《摩西五經》、《聖錄》,即將出版《先知書》、《歷史書》。

 

【三版弁言】
 
《新約》三版的修訂,跟二版一樣,也幹了將近半年。經書從頭至尾,一句句一字字對照原文重新斟酌,“錘煉風格”;註釋則多有擴充。今天按真數粗粗估算,譯文的改動和夾註的增刪,不下三四千處(參二版綴言)。
 
另外,因為原先沒有寫序,總覺得是個缺憾,這次就添了兩篇文章。一篇《美極了,珍珠》談譯藝,做代序。另一篇《誤譯耶穌》論解經,讀者反饋,說對於學習領會人子的教導有幫助,便收在附錄。
 
《新約》牛津初版,是二零一零年問世的,到一七年二版修訂,恰好七年;到今年三版再次修訂,又是七年。七,古人視為聖數,象徵圓滿、成就、安息、蒙福;傳道者讚為子民受賜於救主的“休憩之恩許”(來4:1)。如此,七七相加,可稱是雙倍的福恩了(見耶穌家譜,“從亞伯拉罕至大衛共十四代,從大衛至入囚巴比倫亦十四代,從巴比倫之囚至基督復又十四代”,太1:17註)。
 
不過,我更願意把這完工後短暫的休憩,看作新的“七七之工”的開啟。因為,接下去,就要轉向準備已久的創作了。那,又是一段令人期待的負重前行,一件須“全力以赴、堅忍不拔”,才能“满懷喜悦而感恩”的“善功”(西1:10-12)。
 
來吧——聖者已放歌——
讓聽到的一起說:來吧!
讓口渴的都來
讓願意的都領取
生命之水,那無償的恩澤(啟22:17)。
 
二零二四年六月二十二日於清華園
 
 
【二版綴言】
 
光陰似箭,自譯註《新約》,回國服務,在清華講授法律與宗教,不知不覺已近八年。去年課畢,準備講座材料,翻開書桌上這本紫紅封面的牛津版《新約》,忽有一個發現,一直未留意:好些書頁天地頭的空白消失了,被各色墨水的勘正和補註填滿了,也就是說,書該修訂了。
 
當時手上另有一部書稿《聖詩擷英》,是聖書的詩萃,寫了大半年了。其中《新約》選了十二篇(片段)。作這十二篇的導讀與註釋,也有不少因解經而起的思想上的收穫,不啻給牛津版的修訂做一遍預習。冬月,《聖詩擷英》交稿,便開始了修訂。對照原文,從福音書到《啟示錄》,一字一句重新斟酌,全力以赴,至六月底終於完工:“一番熾熱的勞動”,誠如但丁的引導者吟詠,“多麼幸福!人把城牆立了起來”(o fortunati, quorum iam moeniasurgunt,維吉爾《埃涅阿斯紀》1:436)。
 
跟之前的兩卷《摩西五經》《智慧書》的修訂一樣,譯文主要是“微調”,進一步節儉文字,錘煉風格;讓經書的不同作者,及其筆下呈現的不同性格和思想立場,發出不同的聲音。
 
夾註則大幅擴充了。經文詮釋之外,內容側重三個方面,兼及學生跟聽眾反饋提出的一些問題:首先是增補關於耶穌運動、會眾倫理、宗派和傳統教義的歷史知識。其次,擇要指出,《新約》諸作者對希伯來《聖經》的引用、化用,包括誤讀。後者有名的一例,是《馬太福音》寫基督入聖城,引《撒迦利亞書》9:9(太21:5)為此壯舉之“預象”(typos):
 
恭順的,他騎在驢背
騎着役畜的駒兒。
 
可是,作者不諳希伯來詩律(參閱《智慧書.譯序》),把平行對應的兩短句復指同一對象,即一頭驢/駒兒,解作了兩匹:一母驢,一驢駒。於是二驢同載聖子,預象化成現實,竟是這麼一幅奇妙的圖景(太21:6-7):“門徒便去按耶穌的囑咐做了,把母驢和驢駒牽了來,又脫了外袍搭在鹽背,扶[耶穌]騎定”(直譯:他騎上它們)。而接下去另外三部福音書的描述,皆不說母驢,僅一頭驢駒供那“奉主的名而來的”人子騎乘(可11:7,路19:35,約12:14)。
 
第三,提示讀者,經文藉着複義、串解及轉喻象徵,蘊含了多元釋讀的開放性。比如耶穌降生的故事,《馬太福音》《路加福音》的記載何以情節牴牾,旨趣相殊,是認真思考的人們常問起的。便添了若干新註新解。
 
全書改完,按頁數估計,譯文的變動加上註文增刪,大約不下八九千處。
 
譯經,如見不足者所言,乃是與聖者相遇;修訂卻是“面對面同他交談”(民12:8,《摩西五經.二版綴言》),進入一種更親密的,且不斷加深的,聆受聖言的體驗。
 
聖言(ho logos)又名大愛之言,傳道者奉為生命之源,“那太初已是”(hoen ap’ arches,約一1:1)。如此,完美的翻譯是不可能之事,雖然那更美而更親密的永遠是人的理想,今世一如巴別塔之世。
 
天主教和東正教《聖經》有一部次經,講到這古老而常新的難題。《德訓篇》(公元前190~180年成書)原書為希伯來文,今存殘篇,教會以其希臘文譯本歸典。作者也叫耶穌(希伯來名約書亞),譯者是他的孫子。譯序裏有這樣一段話,感歎希臘語跟希伯來文太不一樣了:譯者實在是力不從心,很難讓譯文達意,展現“等同於[原文]的力量”(isodynamei)。所以,人從譯本讀經是無奈,因為不論聖法(摩西五經)抑或先知書、聖錄,同原文即聖言的完美的原樣(“已是”)相比,都存在“不小的差異”。
 
《新約》從希臘文普通話(koine)迻譯為現代語言,包括漢譯,必然也是極易陷於“力不從心”的境地的。故而譯經人除了準確理解原文,能探求並領悟聖言的意境,還要耳朵對母語/目的語十分敏感,善於創造新的表達(傳萊《大典》,頁208);否則就一定無力承接聖言的託付。
 
於是,我想起了梵澄先生。先生所譯尼采《蘇魯支語錄》,對照德文,每有歧解和不確處。但先生文字的詩意的力量,完全不在那天才哲人之下。“一個譯本無疵可指,處處精確,仍然可能是壞譯本,不堪讀。正如為人:非之無舉也,刺之無刺也”(孟子語)。先生此言極是。
 
因為,惟有出於一份對母語的天生的敏感,才會對譯筆的“無疵可指”“刺之無刺”保持如此的警惕。循此,見不足者領略了古往今來譯藝的極致,又展開聖書,同讀者諸君再一次分享譯經的歡愉(詩42:8)——
 
白天,願耶和華布施他的慈愛
夜晚,他的歌與我同在。
 
二零一七年七月於鐵盆齋
 
 
【初版前言】
 
譯經與古人為伴,迄今快九年了。先攻聖法,復求智慧,如今這一本《新約》,是第三卷。本想如前兩卷那樣,作一篇序,附上釋名、年表的。可是一稿下來,掂一掂,已經相當厚重,便略去了,將來另刊;只留一份簡要的書目,供讀者參考。這兒就談談譯經的原理、大勢和拙譯的體例,或對閱覽研習、查經解惑有所裨益。
 
大凡經典,都有層出不窮的譯本,《新約》尤甚。究其原因,大致有三。一是學術在進步,二十世紀中葉以降巴勒斯坦和近東地區一系列重要的考古發現,猶太教同早期基督教偽經及各派“異端”文獻的解讀,極大地豐富了學界對耶穌時代的宗教思想、政治、法律、經濟、社會體制和物質文明的了解。《新約》各篇的許多譯名、詞語源流、人物史實乃至教義,都有了新的考釋。前人的譯本,從學術角度看,就需要修訂甚而重起爐灶,推陳出新了。
 
其次是語言即讀者母語的變遷。舊譯之讓人感覺“舊”,一半是由於譯文的語彙表達,跟讀者的社會語言習慣和文學標準—廣義的文學,包括形象化的宗教思想與道德感情表述—有了距離,變得不好懂了,容易誤會,對不上經文的原意。因此,舊譯的訂正、翻新,往往又是不得已的事。而且,譯文既是原著的一時一地的解釋,時間便是譯本的死亡天使,再怎麼忠實順暢也逃脱不了—除非譯作有幸加入母語文學之林,脫離原著而自成一間文字殿堂,門楣上塗了天才的血,深夜大地哀哭之際,那專取頭生子性命的毀滅者才會逾越不入(出12:23)。當然,這是在講譯家的理想了(詳見拙著《寬寬信箱與出埃及記》,頁79以下)。
 
第三,西方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的建立,全球化經濟體制和文化輸出,催生了文化多元、價值開放、包容異見異端的大潮。從前傳統社會,宗教或宗法信條是道德的基礎;可是從啟蒙開始,進入現代資本主義,如康德所言,兩者顛倒了關係,道德反而成了宗教的基礎。當今道德立場的多元趨勢,就不免顛覆一部分傳統價值,影響到人們對經文的詮解和運用。不僅學術譯本,連較為保守的傳教或“牧靈”譯本也受了壓力。例如,英文“新國際本”(NIV,1978)是美國新教保守派陣營的傳教譯本。原是針對欽定本的“修訂標準本”(RSV,1952)的自由派傾向,組織教會的專家班子翻譯的,為的是捍衛經文“無錯”(inerrant)的信條,堅守新教傳統教義。可是,不久前新聞報道,新國際本也在修訂,且專家班子已開會決定,採納“兩性包容”原則,學一些跨教派學術譯本如“新修訂標準本”(NRSV,1990)的榜樣,把沒有必要,但可能理解為,僅指男性而排斥女性的經文一律改掉。例如陽性單數第三人稱代詞“他”(he, his, him),改成不分性別的複數“他們”(they, their, them),或代之以無性別色彩的名詞。試想,這得改動多少句子,從摩西的誡命到保羅的規勸;又是多大的傳教“牧靈”壓力,才會讓主事者向美國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和“政治正確”妥協,變相放棄經文“無錯”的信條?
 
順便說一句,相較之下,中文的“他”遠沒有英文那麼硬性,用法也活得多,常能兼容男女兩性,或者泛指、虛指(如睡他一覺),還可以用作指示代詞(他人、他鄉)。中文表達,在好些方面,確實跟古典希伯來語和《新約》的希臘語普通話(koine)有相通之處;就文字的簡潔含蓄與靈動而言,甚而十分相似。這是現代英譯,尤其學院派的造句修辭(因譯者多數是大學教授)所無法比擬的。
 
中文《新約》不時需要修訂和重譯,也不外乎這幾條道理。不過具體到舊譯的諸多困難,似可拈出以下幾點略作剖析。
 
舊譯的成就,以新教和合本(1919)為最高,堪稱幾代英美傳教士在華譯經的“天鵝之歌”(見拙譯《摩西五經》前言)。然而和合本的舛誤極多,且被之後的白話譯本大量繼承,如思高本(1968)、呂振中本(1970)等,給讀者造成不少困惑,亟需糾正。比如,近東名物每每誤譯:海棗(椰棗)作棕櫚,毒麥作稗子,提燈作燈籠。猶大領來抓耶穌的一營士兵和差役,居然“拿着燈籠”(和合本,約18:3),純如國產古裝大片裏的場面。動詞更是錯得離譜:迫害作逼迫,記住/掛念作記念,驚愕/驚訝作稀奇。有個百夫長愛僕病重,懇請耶穌救治;他雖是外族,卻非常虔敬,耶穌聽了他的信仰表白“就稀奇”(和合本,路7:9),彷彿太陽下真有什麼新事,讓降神迹的人子少見多怪了。
 
有鑒於此,本卷夾註在簡短的釋義、重要的異文異讀之外,擇要舉出舊譯一些典型的舛訛及語病,以和合本為主,兼及思高本。例如《馬太福音》五章,耶穌登山訓眾,第一句“福哉,苦靈的人”,夾註:“[苦靈]喻貧苦、卑微⋯⋯舊譯虛心、神貧,誤”。分別指和合本、思高本的誤譯。希伯來傳統,“靈”(ruah,希臘語:pneuma)指人的生命之氣、整個的人、精神、靈魂。苦靈,ptochoi to pneumati,本義靈中蜷縮,形容乞討或赤貧,實際是套用一句希伯來/亞蘭語習語(參較撒上1:10,賽38:15,伯3:20,箴31:6)——耶穌與門徒百姓講亞蘭語,故福音書所載非耶穌原話,而是經後人整理編輯,“譯”為希臘文的數個版本——指人在精神上或整個的人甘願貧苦;絕不是要人“虛心”行事(謙虚),或安於“神貧”(精神貧乏)的狀態。耶穌以舉揚貧苦人為“九福”之首,否定傳統偏見,指明了他的天國福音的一個核心理念(詳見拙著《信與忘.誤譯耶穌》)。
 
再如,耶穌被捕前同門徒一起吃逾越節晚餐,席間他告訴眾人:你們當中有一個要把我交出去。門徒們又悲又惱,一個接一個問他:不是我,對吧?出賣老師的猶大也說:不是我,對吧,拉比?耶穌的回答,若依照和合本的譯法,”你說的是”(太26:25),即是同意猶大,自相矛盾了。其實這句話(sy eipas)也是亞蘭語習語,直譯如欽定本:Thou hast said,你說了,“你”(sy)字重讀;通常用來表示事實不容否定,委婉拒絕對方的想法,暗示其錯誤,相當於漢語“那是你說的”。正如後來羅馬總督彼拉多審訊耶穌時,問他:你是猶太人的王,是嗎?耶穌又這麼回答:“那是你說的”(Sylegeis,太27:11)。暗示自己並非要稱王作亂,反抗羅馬;基督的國不屬今世,乃是在天上。舊譯“你說的是”,卻成了人子招供,承認耶路撒冷祭司當局的指控和捏造的罪名;而彼拉多把他當作羅馬的敵人釘十字架處死,就是合法的了。
 
有趣的是,舊譯有個別關鍵術語的誤譯,按學術標準不足取,卻可能不是疏忽,而是傳教士的刻意選擇。例如,和合本將“言”或上帝之言(1og0s,欽定本:word)譯作“道”:“太初有道”(約1:1)。無論講本義、轉喻,還是關發傳統教義,這“道”都是誤譯。希臘語“言”的動詞(Iego)本義,有收集、安排、挑選的意思(荷馬史詩的用法),言說在希臘傳統,便蘊含着思辨、理智、啟示、精神追求,故而可以用來指稱人格化的不不滅的神性。這一用法恰好跟希伯來《聖經》裏“言”(dabar)的一些義項吻合。後者不僅指言說的內容,也指言說行為及其後果。所謂“創世之言”或“聖言”,並非只是《創世記》一章記載的那幾句話(“上帝說”),它着重的是至高者的大能、一言創世,及延續至今而達於萬代的救世宏圖:聖言乃是人類作為受造之物的道德與信仰依據,拯救的預定同保證。故在希伯來智慧文學中,又把它描寫為參與創世的大智慧(hokmah,七十士本:sophia),賦予人格化的詩意的形象(箴8:12-31,德24章)。耶穌時代的猶太哲人,如亞歷山大城的菲羅(Philo ofAlexandria),對此多有闡述。這些,都不是植根於中國哲學的傳統術語“道”所能涵蓋的。所以,為準確理解計,還是直譯作“言”較好;能夠提醒讀者注意外來的宗教思想和表達。
 
然而,和合本不僅把“言”改作“道”,還進一步,有選擇地把另外三個重要術語“道/路”(hodos)、“真理”(aletheia)與“信仰”(pistis),也譯作了“道”或“真道”(雅3:14,迦1:23,提前1:19)。跟希伯來語經文的用法一樣,《新約》中的“道”,除了本義道路,還可轉指人的精神生活方向、道德準則、上帝之道等。基督的會眾便美稱為“道”(徒19:23,22:4),信徒則叫“入道之人”(徒9:2)。而和合本將聖言、耶穌之言(即福音)跟信仰、真理合併,歸在“道”之下,就從根本上修正了教義。這恐怕不是一時的草率。
 
我對清末民初的傳教史沒有研究。這兒僅指出舊譯在若干核心術語上的混淆。但為什麼傳教士譯者要引入“道”,這樣一個傳統中國哲學與宗教術語,不惜曲解經文改造教義,一定是有着現實的考慮或傳教經驗支持的。不管動機如何,這一選擇的歷史意義是深遠的。因為,加上其他一些重要術語有意無意的誤譯,如“信仰”也譯作“信心”—強調立信皈依基於心願,而淡化預定論和選民觀念—新教的傳佈,就有了鮮明的“中國特色”;殊可視為基督教中國化的一項成果。因此,雖然以學術要求衡量,我們把此類曲解混淆列為誤譯,就傳教策略跟教派發展而言,卻顯示了傳教士的注重實際、善於妥協。我以為,在這宗教復興的時代,和合本等中文舊譯對基督教核心術語同教義的改造,是特別值得研究的。而且可以預見,隨着中國社會開始倫理重建,民族自信心日漸提高,包括基督教在內的本士宗教思想,會有更為多元的發展,甚至產生新的宗派,一如歷史上佛教在中土的流布。到那時,一些關鍵術語的改造創新,便很可能再次成為傳道者的選擇。換言之,傳教“牧靈”的譯經,若能揚棄學術之道,由“誤譯”生發新枝,將是基督教中國化的必由之路的一個標識。
 
 
拙譯依據的底本,《新約》用德國斯圖加特版Nestle-Aland匯校本第二十七版(NTG,1993),夾註以“原文”稱之;希伯來《聖經》(基督教舊約)則取斯圖加特版Kittel-Kahle-Elliger-Rudolph傳統本第五版(BHS,1997)。詳見參考書目。
 
本卷的體例與前兩卷相同。希臘文、希伯來文語詞,皆用拉丁字母轉寫,略長短音和部分軟音符號;詞源語音的演化方向,則以“>”和“<”表示。但正文裏添了三個提示符號,說明如下:
 
圓括弧內,是匯校本正文采用的讀法或諸抄本所載異文。例:《馬太福音》3:16,耶穌受洗完畢,從水裏上來,“忽然,諸天(為他)開了”。“為他”(auto)二字,西奈山抄本和梵蒂岡抄本脫,但其他主要抄本都有,故匯校本採用,拙譯從之。
 
方括弧內,是原文省略,但中文必須寫明才好理解的文字,包括所有原文沒有而譯文補入的聖名(上帝、耶穌、基督等)。例:《使徒行傳》17:26,“他從一[人]造出萬族”。原文無“人”字,聖傑羅姆拉丁語通行本直譯:ex uno,從一。不好懂。故後世西方抄本多寫作“一血”,路德本、欽定本從之。古人認為,血孕育生命,屬上帝。人,指人祖亞當,據《申命記》32:8;或作族、祖先(如新修訂標準本),亦通。參較和合本:“他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”,費解。
 
星號“*”表示存疑,即所標記的經文不見於早期抄本、善本與譯本,往往也未有早期教父引用,加之語言特徵思想觀點同上下文迴異,學界通說屬於後人增補。如《馬可福音》16:9-20,所謂“長結尾”;《約翰福音》7:53-
8:11,“淫婦”的故事。《馬可福音》原來的結尾突兀:塔城的瑪麗婭等三人買了膏遺體的香料,趕來墓窟,卻遇上一個穿白袍的年輕人(天使)。後者說耶穌復活了,要她們轉告彼得和眾門徒。她們“嚇暈了”,“誰也沒敢告訴,她們害怕,因為”(ephobounto gar,16:8)。完。似乎敘述被打斷了,抄本脱落一葉。後人遂參照《馬太福音》等的描寫,補了一短一長兩種結尾。拙譯從通例,取長結尾,標以星號。“淫婦”的故事,則是一則膾炙人口的寓言,但早期抄本與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官方宗教之前的教父文獻皆不載;或錄自口傳的福音傳統(參《信與忘.讀註》)。該傳統源遠流長,一直延續到中世紀末期,包括阿拉伯語和伊斯蘭世界流傳的無數充滿智慧的耶穌福音(參閱哈里迪《穆斯林耶穌》,2001)。
 
 
前兩卷面世以來,收到許多讀者和信友的電郵,提問、商榷、談心得或祝禱,於我都是極大的勉勵,在此一併致謝。還要謝謝清華大學“法律與宗教”班的同學,跟我一塊兒探討經文律法,研究宗教倫理、信仰和現代政法體制的依存與矛盾關係。而能夠順利開展這一領域的教學,則須感謝清華同仁的關愛,並江陰孫志華君的鼎力支持。
 
同往常一樣,內子擔任第一讀者,在初稿上畫杠杠打鈎鈎,提出疑問和詳細的修改意見,不放過一個字,一個標點。我願人人讀經頂真若此。
 
這本書獻給書生,我的戰友。我不知道,一個卑賤者走失,他是第幾次被凱撒的法定罪,歸於忤逆之列(賽53:12,路22:37)。但哀牢見證,有人銘記,將近四十年前那一段同為“苦靈”而蒙福的日子。因為,那福藉着這言,已彰示。
 
二零一零年三月於鐵盆齋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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